清单摊开灯影里　名字一笔不饶人

灯影里那本册子越写越厚。

黄不争不是不害怕。怕。怕得厉害。第七日从那屋里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在门口。后来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害怕归害怕，这笔不能停。

他写的不只是自己的事。写到第三日，他开始往册子里添旁人的名字——那些跟他一样写帖子的人，那些递了状子没回音的人，那些"被请去反映"了再没回来的人。街坊里有个姓赵的，写了帖子，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姓孙的，递了状子，第三天家里来了人，把他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再没消息。姓李的，在码头上说了一句"假货没人管"，第二天铺子被封了。

一笔一笔，他记。名字记不全的记外号，时日记不准的记"大概某月"。手段记不清的记"同法"。他不是写状子，状子没用。他是立账。清单。

清单不是写给衙门的。清单是写给自己的。写给日后的。写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有一天"。

他娘问他："你就不怕他们再来？"

他说："怕。"

"怕还写？"

"正因为怕，才写。"

老太太不懂这个理。可她没拦。她坐在旁边，给灯添油，给儿子研墨。手粗，研得慢，但稳。

写到第十日，册子写了十七页。十七页，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段时日，一种手段。翻开来像一本账本——不是银钱的账，是人命的账，是公道的账。

后来有人听说他在写这个，来劝他："烧了吧，留着是祸。"

他说："烧了，他们就赢了。"

"可你一个人——"

"一个人也是人。"

那人走了。黄不争没抬头，接着写。灯影里他的背影像钉在凳子上。油灯熏黑了墙，也熏黄了纸。墨迹干了又添新的，一层叠一层。

册子最后一页，他写了几行字。不是名字，不是时日。是一句话：

"活一日记一日，等一天算一天。不死不算完。"

写完搁笔。灯还亮着。窗外是黑的。可灯还亮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第十一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