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拘的盖碗茶　动刑的象牙签

却说那四道关口之外，还有一层——那便是"上头的意思"。这台机器不是自己转的，是有人拨的。拨的人不露面，只递条子。条子不长，没写名字没写案由，只写四个字："酌情办理。"四个字便是尚方宝剑。批拘的那位见了条子，茶都不喝了，先落印。

问话的那二人也不是自己要磨人。他们手里有张单子，上头列了"问话要点"。要点不多，一共三条：一、坐实捏造；二、坐实指使；三、拿到口供。拿到口供之前不许放人。这是硬指标。所以他们不问假货的事，只磨人。磨到第七日拿到字，任务完成，回去交差。

写诉状的师爷更不必说。他的活儿是"把生米煮成熟饭"。供词是生的米，到了他锅里加盐加酱加醋，端上桌便是一盘硬菜。黄不争原话里没有半句"敲诈"的意思，可师爷笔下，"讨个说法"四个字变成了"索要财物"，"找说法"变成了"要价"。一步之遥，便从受害人变成被告。师爷写完搁笔，吹了吹墨，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通顺，便封了卷。

坐堂的那位最轻松。他甚至不知道黄不争长什么样——稿子送到手里，他只需念。念到哪儿停顿，哪儿重音，哪儿落锤，纸上都标了记号。他照着记号念，像戏台上的角儿照着本子唱。台下那人哭也好喊也好，他不停。落锤，退堂，脱了法袍回家吃饭。

这四个人，四条命，四把刀。他们回家之后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逗孩子逗孩子。梦里不会梦见黄不争那张脸。因为他们的活儿"办完了"，卷宗"齐了"，程序"走了"。至于那张纸上写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的话，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这台机器的妙处就在这里——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段，没有人管全段。批拘的不看供词，问话的不看出处，写状的不管真假，坐堂的不管冤不冤。各管各的，各清各的。合在一起，便是一桩"铁案"。

街坊里有人私下议论："这案子要是真审，经不起三句话。"旁边的人白他一眼："审什么审？又不是真审。"

黄不争他娘从堂上回来，一路没说话。到家关上门，翻出儿子那晚写帖子的底稿——幸好儿子抄了一份留家里。老太太不认字，拿去找邻居家识字的老先生看。老先生戴了老花镜，一行一行念，念完了摘了眼镜，沉默了半晌。"这上头写的，跟你儿子签的那份，不是一回事。"老先生说。"那怎么办？"老太太问。老先生摇头："我一个教书的，能怎么办。"

老太太把底稿折好，塞进怀里。不哭了。眼睛干了，反而比哭的时候硬。

欲知那灯影里怎样一笔一笔立账，且听下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