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当代女性诗歌的情感经验、创作现场与精神图景
发布日期:2026-10-29
舒然对话萨仁图娅:
{从草原记忆到女性生命书写}
项目发起人、学术主持:舒然
被访谈人:萨仁图娅
平台支持:中国诗歌网、作家网、亚洲新闻网、文狐网、潜溪文学网、搜狐网等
【第三期】
《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由诗人、学者舒然发起并主持,以“当代女性诗歌的情感经验、创作现场与精神图景”为副题,邀请21世纪以来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女性诗人展开深入对话。
栏目关注女性诗人的成长经历、创作道路与文学观念,尤其重视她们在不同生活处境和时代背景下的情感体验。通过诗人的亲身讲述,了解她们如何认识生活、理解诗歌,以及个人经历如何影响其写作。
作为一项长期开展的文学访谈计划,栏目旨在记录女性诗人的生命历程、创作实践与诗歌见解,为当代女性诗歌研究保存第一手资料,并增进读者对女性诗人及其作品的了解。
本期嘉宾萨仁图娅,蒙古族女诗人、国家一级作家,曾两度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草原文化、故乡记忆与民族历史是她作品中的重要内容,女性生命经验与现实生活也是她长期关注的主题。本次对话从她的个人写作历程谈起,围绕女性身份、情感表达、民族文化及地域经验与诗歌创作的关系展开,回顾她多年来的文学探索与诗学思考。

萨仁图娅在文学活动现场
1.如果从今天回望自己的写作,您会怎样看待自己成为诗人的过程?哪些阅读、经历或人与事,真正改变过您的诗歌?
致谢致敬舒然博士!《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这一栏目,秉持“诗歌无界、超越性别”的文学初心,汇聚个体诗意独白为时代诗声,定格女性诗歌精神图景,以女性诗学理念与创作姿态丰盈当代汉语诗歌版图,有着尤为独特且深远的意义。
回望我的文学路,成为一名诗人,是一场与草原与土地共生相依、与笔墨与诗文缱绻结缘、与文脉与时代同频共振的修行。我的根在大草原里,生活在黄土地上,受双重文化浸润滋养,草原血脉与土地脉动在生命中交融流淌,我的写作亦随岁月不断蜕变,从最初随心抒怀的细碎情思,逐步走向沉实深邃的厚重叙事;从书写个体心境、描摹自我感悟,慢慢进阶为承载地域底蕴、传承民族文脉。这种文字成长与蜕变,皆是时光涵育、生活淬炼的馈赠,是从生命深处悄然生长、自在舒展的枝叶与芳华。
从故土出发,向深度抵达,我的诗歌创作成长,草原赋予我诗意的底色,经典滋养我文字的筋骨,生活淬炼我诗歌的灵魂。我的诗歌,从年少时纯粹的情愫抒发,慢慢成长为兼具温度、深度与担当的文字表达。
岁月更迭,沉淀日久。在世事浮沉与时光淬炼中,我的诗歌创作让笔墨承载起风骨与格局,陆续出版《当暮色渐蓝》《心水七重彩》《第三根琴弦》《梦魂依旧》《快乐如菊》等诗集,执笔撰写《成吉思汗诗传》《天骄》《千年风云》等深耕民族精魂的诗章,近年又推出《雷锋!雷锋!》《山河铭记》《山河回响》等主题诗集,以文字致敬时代、礼赞山河、熔铸诗魂。
躬身耕耘,亦收获认可,《当暮色渐蓝》获第三届中国文学少数民族骏马奖,是中国文学领域最高奖项之一;《梦魂依旧》获得辽宁新诗奖;《成吉思汗诗传》获评第三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艺术节优秀诗集奖;主题诗集《雷锋!雷锋!》是辽宁省第十二届全民读书节重点推荐书目,现已修订再版至第四版;《山河铭记》在第十届华语诗歌春晚上获评“2025最受关注华语诗集”……收获皆是诗歌承载的热爱与快乐。
笔墨之初,始于描摹山川风物的纯粹,而后渐入心境,于落笔间倾诉心底情愫、体悟山河意韵,终得胸怀丘壑、眼藏山河。行文之路,从字字斟酌、刻意雕琢的拘谨,到随心落笔、随性抒怀的从容淡然。一纸浅浅诗行,承载着我一路跋涉的成长与沉淀,亦是一场与心灵深度对话、与天地温柔相逢的漫长修行。
真正重塑我诗歌气质的,首先是沉潜的阅读,是跨越时空的文字共鸣,撑开了诗歌的格局与深度。年少读《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元曲》等,只偏爱字句的清丽、韵律的婉转,仅有唯美之形,无灵魂之重。后来沉下心品读古典诗词的意蕴与风骨,方知千古文人皆以笔墨寄心境,以风骨立人间。苏东坡的旷达通透,洗尽尘世浮沉,于跌宕风雨的人生里守得一份从容自在、淡然通透;李白的豪迈疏朗,挣脱世俗桎梏束缚,于辽阔天地山河间活得肆意坦荡、洒脱不羁;李清照的温婉澄澈,深谙人间离合悲欢,于清雅笔墨字句中藏尽似水柔情与铮铮风骨;陆游的赤诚刚烈,半生心怀家国山河,以三日无诗却堪忧的勤勉,一腔热血笔墨书写家国情怀与人间气节……先贤风骨各有千秋,跨越岁月的笔墨心境,道尽中国人极致的人生境界与精神底色,深深浸润着我。
从中国现当代诗文延展至海外经典诗作,万千诗意浸润心间:艾青以赤诚炽热的笔墨抒写滚烫的家国情怀,一字一句皆韵藏对故土山河、华夏大地的深沉眷恋与赤诚初心;臧克家以质朴凝练的文字扎根人间烟火,用朴素有力的诗篇镌刻时代肌理,于字句中承载厚重的人文情怀与家国担当;贺敬之则以昂扬热烈的笔触礼赞时代、讴歌山河,将生命热忱、民族风骨与时代信仰相融,以铿锵诗行书写家国热忱与时代华章;吉狄马加寄情山川风物、深耕民族文脉,以雄浑诗意镌刻地域独特风骨,凝练不朽的民族精神内核;林徽因的笔触细腻灵动、清雅温婉,于细碎光影与日常百态中诉说温柔情愫,传递通透隽永的生命哲思;席慕蓉根植乡愁故土,融汇海外创作视角,以温婉澄澈、温润质朴的文字,书写故土难舍的眷恋、人间纯粹的情愫与岁月沉淀的温柔;舒婷的诗作温柔而有力量,于轻柔吟唱中藏着坚韧风骨,具有精神觉醒与人格独立的诗意表达;傅天琳的诗作质朴而有温度,于烟火寻常里蕴着生命厚度,将果园风物、人间温情与生命哲思融于质朴诗行。而德国诗人海涅,诗行灵动婉转、情意绵长,字句间藏着细腻动人的温柔;印度诗人泰戈尔,文字澄澈通透、干净纯粹,于质朴笔墨中沉淀治愈人心的生命哲思;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笔墨恣意洒脱、格调雄浑开阔,以辽远意境彰显自由坦荡的文学风骨;爱尔兰诗人叶芝,诗作温柔深沉、意蕴悠远,巧妙糅合神话意境、时光感悟与赤诚忠贞的情愫;美国诗人惠特曼作为自由诗的革新先驱,打破传统韵律的桎梏,句式舒展随性、质朴率真,兼具现实主义的真切质感与超验主义的空灵境界;英国诗人雪莱的诗作兼具磅礴气韵与浪漫锋芒,擅长借自然风物寄寓理想与热忱,以西风、云雀等经典意象,书写冲破束缚、奔赴新生的蓬勃力量……中外诗韵各有千秋,万般意境皆入人心,为我的诗歌世界开辟出一片辽阔崭新的天地。
阅读赠予我的,是落笔的底气,是视角的开阔,让我的诗歌从局限的自我情绪,慢慢望向众生、望向岁月、望向天地辽阔。
比阅读更深刻重塑诗歌筋骨的,是真实的生活经历。未曾行路时,诗歌是想象的风月;走过山河、历经浮沉后,诗歌才成为亲历的人生。那些独处的深夜、辗转的路途、得失的起落,那些见过的自然风物、四季轮回、烟火寻常,都悄然化作了笔墨里的质感。所有的经历,无论如何,最终都成为诗歌厚重的底色。
1、“女性经验”是本访谈持续关注的问题。对您而言,女性身份与诗歌写作之间有怎样的关系?今天您如何理解“女性诗歌”这一概念?

第8届骏马奖颁奖典礼上
于我而言,女性身份从来不是诗歌写作的标签,而是创作最本真、最温润的精神源泉,我的诗歌植根于女性独有的生命体验与心灵感知中。身为蒙古族女性,我从小浸润在草原文化里,感受草原额吉的坚韧包容、温柔笃定,亲历过女性在岁月沉淀中独有的悲悯、坚守与生命力,这些女性经验滋养了我的文字肌理,让我的诗歌拥有细腻的感知力、柔软的共情力与深沉的人文底色。
女性的生命感知是细腻且多维的,对自然、生命、烟火、家国的体察,往往更贴合本心、更贴近人间温度。在数十年的写作中,我以女性的视角凝视草原山河、民族文脉与人间百态,将女性独有的温柔情怀、生命体悟,与蒙古族的文化底蕴、民族精神相融共生。不同于宏大叙事的凌厉表达,女性视角让我的诗歌多了一份烟火暖意与生命厚度,既能书写草原的辽阔苍茫、民族的薪火传承,也能描摹人性的纯粹美好、岁月的温润沉淀。
我写《红山女神》“穿越漫漫五千年沧桑/归来仍然是最美的新娘/惊世的神秘笑容与生动面庞/灿亮最初的中华文明曙光 ”,诗写红山文化的厚重与五千年山河沧桑更迭,感知红山女神芳华如初,以“新娘”这温柔纯粹的意象,消解远古文明的苍茫荒芜。
我写《草原上的额吉》其中“天苍茫 草苍茫/爱是毡房里的灯灿亮/亮彻千里而至的孤儿心房/额吉,草原上的额吉/在奶香弥漫的原野/超越血缘的大爱无疆”,是借苍茫草原为底色,以毡房灯火作诗眼,书写超越血缘、朴素厚重的人间大爱。
我写《蒙古女人》“天上飘着洁净的白云/草地上跑着白银般的羊群/善良坚韧的是蒙古女人/蒙古女人手中的鞭子/舍不得抽打羊的身”“蒙古包的袅袅炊烟/马头琴的悠悠歌吟/蒙古女人总是站在男人身后/蒙古女人聚一起没有争斗/蒙古女人只会爱不会恨”,表达草原上的蒙古女人善良坚韧的品性。手握牧鞭却心存悲悯,不忍伤及生灵。她们默然相守,以纯粹温柔包容岁月互不争斗,是草原最澄澈动人的温情底色。
我写《布依姑娘》“花托肩荷花五彩/ 蓝半裙相衬蓝白/盈盈动人的布依姑娘/让注视的目光清澈起来// 歌而唱之 仙乐飘飘/舞而蹈之 翾风开怀/布依姑娘的青春音符/挥洒绽放七色光彩……”以衣冠风月衬人,让布依姑娘的澄澈温婉自带乡土灵气,其鲜活青春化作流转的音符,兼具民族风情与青春诗意。
我写《佤山姑娘》开篇:“云彩千张从天上飘下来/霞光万丈在林中闪射出来/佤山姑娘热烈奔放在云的故乡/一道风景一种梦幻诗意在佤寨……”铺展佤山空灵壮阔的山野意境,将人物的赤诚性情与佤山的自然风光深度交融。以纯粹质朴的自然底色、鲜活热烈的烟火气韵为基调,打破文字与读者的边界,让读者沉浸式邂逅佤山独有的山野浪漫,共情这片土地的温柔与热烈。
我写《母亲赵一曼》“……一封泣血的示儿书/万缕殷殷的慈母情/不朽,不止是一个响亮的名字/而是抗联战士恪守信念的侠骨柔情/抗战无法让女人走开/永恒的母亲赵一曼让我为之痛更为之荣”,以家书柔情对照家国大义,跳出单一的人物歌颂,表达赵一曼人物形象的双重内核,褪去英雄符号化的硬朗外壳,勾勒赵一曼身为母亲的柔软温情,让人物有血有肉。
可以说,我的每一段诗文,都是女性生命体验的诗意外化,女性身份赋予了我独属于自己的写作视角与诗歌气质,让我的创作有温度、有情怀、有根基。
“女性诗歌”的核心不是性别,而是女性独有的生命经验、审美维度与精神立场。它是温柔而有力量的,细腻而有格局的,既坚守女性的本心与特质,又有超越性别桎梏,承载文脉,这也是我多年来坚持女性视角写作、深耕女性诗意表达的本心。
“女性诗歌”在我看来,这一概念早已跳出了狭隘的性别标签与固化的写作范式,绝非单纯以性别界定的诗歌门类,而是一种兼具女性生命特质、审美格局与精神内核的诗歌表达。早年的女性写作,或许更多聚焦于个体情绪、私人境遇的抒发,但新时代的女性诗歌,早已完成了格局与境界的升华。
真正的女性诗歌,不是局限于女性小我情绪的倾诉,而是以女性独特的生命眼光、审美认知与精神格局,观照自然、社会、民族与时代的文学创作。它保留了女性细腻、纯粹、温柔的文字特质,更承载着女性的独立思考、精神坚守与家国情怀。
2、您如何理解诗歌中的“情感真实”?私人情绪经过怎样的语言与形式转换,才能超越个人生活,获得更具普遍性的诗意表达?
在我看来,诗歌的“情感真实”从来不是直白的情绪宣泄,不是流水账式的生活记录,而是生命本心的真诚袒露,是诗人与自我、与万物、与时代深度对话后沉淀的真情质感。诗歌的根基永远是真,这份真实不局限于具象的生活琐事,而是发自骨血的热爱、敬畏、悲悯与坚守,是褪去浮华、纯粹澄澈的生命体悟。真正的诗之真情,是有温度、有筋骨、有底色的,它源于生活却高于琐碎,扎根本心却不囿于小我,是诗人以赤诚之心感知世界后,自然流淌的精神情愫,也是诗歌能够打动人心、拥有长久生命力的核心根基。我始终认为,诗是至善的精神载体,唯有情感真实,诗歌才能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才能穿越文字表层,抵达读者的心灵深处。
每个人都有私人情绪,有独处的欢喜、细碎的困顿、心底的牵挂,这些专属个人的生活感触是诗歌最鲜活的素材,但原生的私人情绪是零散、琐碎的,只属于个体的私人体验,若直接落笔,只会成为个人情绪的独白,无法形成共鸣并生成诗意。想要让私人情绪突破个人生活的边界,升华为具有普遍性的诗意表达,需要经过语言淬炼与形式重构的双重转化,完成从小我情绪到大我共情的蜕变。
我写《沿着额尔古纳河的走向》开篇:“搭乘千古牧歌的悠长/纵情于马蹄无羁的韵章/额尔古纳河千年流淌/簇拥着白雪的波浪/象飘逸的哈达一样圣洁/拂动在花的原野上/记忆发出穿越时空的回音/雄性的呼吸在荒野之上”,首先是跳出具象写景,以听觉与动态意象铺开草原千年流转的人文底色,体现游牧文明的自由与苍茫,让文字拥有跨越岁月的厚重感,转而聚焦核心意象额尔古纳河,锚定大地永恒的生命力,将河水翻涌的白浪比作圣洁哈达,借北疆极具象征意义的人文符号,把自然景观与民族情怀、纯净意境相融,以期与读者心灵共鸣。
在语言转换上,首先要做的是提纯与留白,剔除情绪里的冗余杂质,保留最本真、最共通的生命感受,以素朴、温润的语言,赋予情绪具象的载体。我创作中常以草原、蓝天、山河、清风、骏马、鸿雁这些自然风物为依托,将个人的思念、敬畏、坚守都寄寓于具象意象之中。私人的思念,不必反复诉说离愁,可化作流云漫卷、清风逐光;个人的赤诚与坚守,不必刻意标榜,可融入草原的辽阔、山河的厚重。这种语言转化,是把个体的主观情绪,尽可能的转化为可感知、可共情的客观诗意符号,让私人情感脱离个人境遇的局限,成为所有人都能读懂、共情的生命体验。同时,以真诚质朴的文字传递深沉情思,努力让真情不悬浮、诗意不空洞。
在形式转换上,从“个体体验”到“公共精神”的升华,以舒缓的节奏构建诗歌的审美质感,让零散的私人情绪形成有序、饱满的诗意结构。梳理情绪,沉淀情思,尽力让瞬间的个人感触成为持久的诗意表达。立足个人体验,对接民族情怀、时代温度与生命共性。我的诗歌是将个人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期许、对家国山河的敬畏,与游牧民族的精神信仰、人间共通的善恶情怀、时代的精神底色相融。
诗歌的终极表达,是以我之心,观万物;以我之情,寄众生。让个人的真情跳出自我的方寸天地,沉淀为普遍的生命诗意。真正优秀的诗歌,永远是真诚本心的写照,也是时代与众生的心声,这便是情感真实的终极意义,也是私人情绪超越个体、拥有永恒诗意的必经之路。
3、与上一代女性诗人相比,您认为二十一世纪女性诗人的生活处境、情感方式和表达空间发生了哪些值得注意的变化?这些变化是否也在改变诗歌本身?
4、对比上一代女性诗人,二十一世纪女性诗人的生存语境、情感内核与创作场域都发生了颠覆性的良性迭代,这种根植于时代的深刻变化,不仅重塑了女性诗人的创作姿态,更从题材、语态、精神内核等多个维度,推动当代女性诗歌完成了质的革新,让女性书写从“小众抒情”走向“多元发声”,从“个体呢喃”走向“时代观照”。
首先是生活处境的根本性转变。上一代女性诗人的成长与创作是双重主题交织:个体觉醒与时代家国并存。大多裹挟在传统社会秩序与性别规训之中,生活圈层相对固化,人生轨迹多围绕家庭、故土、集体叙事展开。她们的生存底色带着时代的厚重与束缚,既要承受传统女性的身份桎梏,又要在文学创作中艰难突围,创作往往是繁重生活之余的精神自留地,带着隐忍、克制与突围的艰辛。冰心作为现代女性新诗的开拓者,是五四时期最早成名的女诗人,也是中国现代新诗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繁星》《春水》开创了中国小诗先河。其诗歌特征是清新隽永、温柔澄澈、哲理与诗意交融。创作主题以母爱、童真、自然为核心,摒弃传统诗词的哀怨愁苦,以纯净温柔的笔触书写人间至美与生命本真,同时融入对人生、宇宙的浅层哲思,文字简约凝练、意境空灵悠远。
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诗人,拥有了更平等、更自由的生存与发展空间,教育普及、性别观念革新、职业多元化,彻底打破了圈层局限。当代女诗人不再被单一的妻子、母亲、女儿身份定义,各自拥有独立的社会身份、精神人格与生活选择,行走在城市与乡村、本土与异乡之间,既扎根民族故土、烟火人间,也接轨时代浪潮、多元文明。就我自身的创作体验而言,上一代少数民族女性写作者,更多是被动书写故土风情、民族宿命,而新一代女诗人可以主动选择观察世界的角度,在农耕文明、游牧文明与现代文明的交融碰撞中,自由切换生活视角,这种松弛、自主的生存状态,是上一代诗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底气。
在情感方式的深度迭代方面,上一代女性诗人中林徽因属于唯美诗意与人文风骨兼具,横跨文学、建筑多个领域,诗歌代表作有《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莲灯》等。其创作风格清丽典雅、灵动唯美、兼具浪漫与理性。诗歌语言精致凝练、韵律优美,意象鲜活纯净,擅长以自然意象寄托情爱、生命与理想,营造出温柔空灵的诗意氛围。不同于单纯的情爱诗作,林徽因的诗歌兼具细腻柔情与人文思考,在书写个体情感的同时,暗含对生命价值、人生理想的探寻,格调高雅、意境通透,既保留了女性诗歌的细腻美感,又摆脱了闺阁文学的狭隘,是民国唯美新诗的典型代表。陈敬容是九叶诗派核心女诗人,代表作《窗》《雨后》等,创作风格深沉思辨、凝练厚重、智性与感性交融。她的诗歌突破单纯的情感抒发,注重将个体生命体验、时代苦难与哲学思考相结合,笔触冷静克制,兼具细腻的情感张力与深刻的思想深度。其创作聚焦乱世中的个体命运、人性挣扎与时代沉思,既书写战争年代的迷茫与苦难,也传递对光明、理想与生命的坚守,语言凝练沉郁、意象厚重,打破了女性诗歌柔弱化的刻板印象,构建出刚柔并济、思辨性极强的诗歌风格,提升了现代女性诗歌的思想高度。更多的上一代女诗人的情感表达,整体偏向内敛、深沉、悲悯,情感内核多围绕苦难体悟、故土眷恋、性别突围、家国情怀展开,带着浓厚的时代集体印记,个人情绪往往与时代命运、民族命运深度绑定,私人化的情感表达相对克制,多以温柔坚韧的笔触消解苦难、致敬生命,情感基调厚重而隐忍。
二十一世纪女性诗人的情感体系则更加立体、多元、鲜活,彻底摆脱了苦难叙事的单一框架。她们既保有对故土、生命、人间的温柔共情,也敢于直面自我、表达个性、袒露思考。情感维度不再局限于亲情、乡情、家国情,而是延伸出自我觉醒、精神独处、文明思辨、时代焦虑、生命哲思等多重维度。她们的情感表达松弛且真诚,不刻意隐忍,不刻意拔高,既可以书写烟火细碎的温柔,也可以抒发独立人格的锋芒,既可以回望民族根脉的厚重,也可以凝视现代个体的精神困境,完成了从“群体性情感共鸣”到“个体化精神独白”的转变。
还有表达空间的全面拓宽。上一代女性诗人的创作与传播空间有限,纸质刊物、出版社是核心发声渠道,门槛高、受众窄,女性诗歌常被主流文坛边缘化,创作表达多带有试探性与突围性,很多真实的女性体验、小众的创作视角难以被看见,且创作题材相对固化,多聚焦乡土、亲情、时代苦难,创作范式相对单一。
步入二十一世纪,新媒体平台为女性诗人提供了无门槛、广覆盖的表达阵地,让女性诗歌从文坛小众圈层走向大众视野。更重要的是,创作的题材边界、思想边界被彻底打开。当代女诗人不再局限于传统女性书写范畴,既能延续我这一代人坚守的民族根脉、山河家国、人文温情的书写传统,也能大胆探索都市生活、个体成长、性别认知、文明交融、自然哲思等全新题材。表达视角从被观看、被定义,转变为自我定义、主动发声,真正实现了女性写作的自由与自主。
这些时代变革,最终深刻重塑了诗歌本身的样貌与内核。一是诗歌的精神底色更加多元包容。上一代女性诗歌多以坚韧、悲悯、救赎为核心底色,带着突围的力量;而当代女性诗歌兼具温柔与锋芒、厚重与轻盈、传统与现代,既有扎根大地的烟火气、回望民族的家国魂,也有仰望星空的精神性、审视自我的思辨性。二是诗歌的语言与语态更加鲜活自由。告别了过去规整、厚重、克制的传统范式,当代女性诗歌语言更加灵动、细腻、个性化,不刻意雕琢,不刻意宏大,以更真诚、更细腻的笔触捕捉生命细节,让诗歌兼具文学美感与生活温度。同时,民族文化、地域风情、现代思潮的融合,也让当代女性诗歌形成了多元的艺术风格,打破了同质化创作困境。三是诗歌的价值维度持续升级。上一代女性诗歌更多承载着女性自我觉醒、打破性别桎梏的时代使命;而二十一世纪女性诗歌,在延续女性独立、人文关怀内核的基础上,更多了一份时代思辨与文化担当。诗人不再只是书写个人悲欢、女性命运,而是以女性独有的细腻视角,观察时代变迁、文明交融、人间百态,让女性诗歌跳出性别局限,成为观照时代、传承文化、慰藉人心的重要文学载体。
可以说,两代女性诗人的创作变迁,是时代进步的缩影。上一代诗人以坚韧的书写为女性诗歌铺路筑基,挣脱桎梏、打破偏见;新一代女性诗人站在更开阔的时代平台上,解锁了更多创作可能。处境的自由、情感的丰盈、空间的拓宽,最终让当代女性诗歌摆脱了单一的性别标签,兼具个体温度、文化厚度与时代广度,让女性书写成为中国当代诗歌版图中最鲜活、最具生命力的组成部分。
5、在小说、影像、新媒体乃至人工智能不断改变表达方式的今天,是否仍有一些生命体验或精神经验,是诗歌具有独特表达能力的?这种不可替代性在您看来体现在哪里?
诗歌的独特表达价值具有不可替代性。在小说、影像、新媒体、人工智能充斥当下,各类表达方式不断迭代、极速输出信息的时代里,万物皆可被量化、可视化、模板化,可唯独人类最细腻、最本真、最幽深的生命体验与精神归途,始终需要诗歌来承载,这也是诗歌无可替代的核心意义。所有新兴的表达形式,擅长复刻场景、梳理情节、传递具象信息、整合既定逻辑,人工智能更是能依托海量数据,精准拼接、生成规整、完整、符合规律的内容,但它们都无法触碰人类灵魂深处微妙与不可复刻的精神褶皱,而这正是诗歌的专属领地。
小说可以铺陈人生的跌宕故事,完整描摹人物的命运轨迹,用冗长的叙事还原生活的全貌;影像可以定格画面、记录动态,直观呈现视觉与感官的体验;新媒体内容追求快速传播、直白输出,适配碎片化的阅读节奏;人工智能的表达,永远是基于已有经验的整合与推演,规整却无温度,精准却无灵魂。可人类的生命,从来不止有清晰的情节、可见的画面、可控的逻辑。那些心底一闪而过的悸动、无以言说的乡愁、独处时的自我对峙、对天地万物的共情、生命里的遗憾与温柔、渺小个体面对岁月与山河的敬畏与孤独,这些细碎转瞬即逝,甚至连自己都难以精准定义的精神感受,无法被叙事拆解,无法被镜头捕捉,更无法被数据定义,唯有诗歌能够精准接住。
诗歌的不可替代性,首先在于它忠于本心,是生命最本真的独白。诗歌不需要完整的剧情支撑,不需要华丽的画面铺垫,仅凭文字的韵律、意象的碰撞、极简的笔墨,就能直达灵魂深处。生活中很多极致的感受,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当语言抵达穷尽之时,便是诗歌诞生之时。当我们目睹山河辽阔、感念岁月变迁、体悟人生悲欢,那些无法被通俗语言精准描摹的情绪,诗歌可以用意象凝练、以诗意升华,把模糊的精神体验,变成可触碰、可共鸣、可留存的永恒文字。
诗歌承载着独属于人类的精神温度与生命共情。人工智能的创作是算法的堆砌,没有真实的生命阅历支撑,它可以写出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诗句,却从未真正体会过人间烟火、山河冷暖、生死悲欢。而诗歌的内核,是创作者数十年的生命沉淀、生活感悟、灵魂修行。每一句诗行,都是生命体验的凝练萃取,是真心、真情、真思的流露。这种从生命本源生长出来的文字,自带穿透时光、治愈人心的力量,能够跨越地域、年龄、时代,让不同的读者在其中看见自己的人生,完成精神的契合与救赎,这是所有机械化、可视化、碎片化的表达都无法实现的。
诗歌拥有凝练时光、留存精神底色的独特力量。当下的新媒体表达大多转瞬即逝,影像记录的是瞬间的表象,小说记录的是具象的人生,而诗歌沉淀的是一个人、一个时代最纯粹的精神内核。时代越是喧嚣浮躁,信息越是繁杂冗余,人类就越需要诗歌来安放躁动的灵魂,守住内心的澄澈与诗意。诗歌不喧哗、不张扬,却能以最轻盈的文字,承载最厚重的生命重量,为浮躁的时代留存一份精神自留地,为平凡的生命留存一份不朽的温柔与力量。
可以说,所有现代化的表达形式,都是在向外呈现世界、传递信息,唯有诗歌,是向内探寻自我、安顿生命。它是人类精神最后的诗意栖息地,是任何技术、任何新兴媒介都无法复刻、无法替代的生命表达。

萨仁图娅在塞尔维亚第44届世界国际诗人大会上
6、您曾两度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作为蒙古族诗人,民族文化与故土记忆一直是您重要的生命背景。回望自己的创作历程,您如何理解民族身份与诗歌写作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在不同阶段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与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并列为国家级文学奖。核心体现在对民族文化传承、民族团结引领及文学生态完善的独特价值,是彰显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文化格局的重要文化标识。
我两度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分别是第三届与第八届,第三届是诗集《当暮色渐蓝》,是我的第一部作品集,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诗坛泰斗臧克家为之题词:“要有生活气息,要有时代精神,要有艺术修养,要有民族气魄。” 第八届骏马奖是报告文学《尹湛纳希》获奖。尹湛纳希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史学家。我与之同族同乡,在探寻与书写的过程中,我既是故事的记录者,亦是被精神滋养的受益者。
两次获奖,每次都是精神的洗礼与创作的校准。如果说,第一次获奖,我是带着对本民族文化的赤诚,写下了承载民族记忆与乡土情怀的作品。第二次则让我明晰作家的责任与使命,要在时代变迁中记录民族的心灵成长,在文化交融中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我的创作视角从单一民族的叙事,转向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日常,那些在文化传承中展现的共通追求,都成为我笔下的素材,写《雷锋!雷锋!》《山河铭记》《大美中华》系列等,即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寻找表达,在个体叙事与时代洪流中建立联结,坚守本民族的文化基因,也承载各民族文学交融共生的深情。骏马奖所倡导的“民族性”,是在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语境中,各民族文学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共生状态。
作为马背民族后裔,我写《站在草原望星空》中“鸿雁追云/ 骏马追风/ 我沿着额尔古纳河走向/ 以寻根的虔诚以心的抵达”,以 “鸿雁追云” “骏马追风” 起兴,烘托沿额尔古纳河行走的诗意,赋予行为以自然神性。
在《马头琴》诗中写:“天苍茫 野苍茫/ 琴声响处是故乡/ 琴弦颤动我泪如雨/ 打马草原琴音醉心房”“马头琴是牧童苏和的白马魂/ 低回婉转的天籁绝唱/ 牧人与马的故事传奇/ 岁月与草原千年交响/ 马头琴,我的莫林胡尔/ 马的蹄声在弦上/ 千万匹野马复活奔腾驰骋/ 我在飞驰的马背上淋漓酣畅……”通过对马头琴的描写,展现草原的苍茫、牧人与马的故事,以及马在蒙古族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写《雕花的马鞍》:“高远的流云/ 清澈的蓝/ 草原上的马最神圣/ 好马当然配雕花马鞍” “手及梢绳成长的摇篮/ 脚及马镫跨马的流年/世代相传的雕花马鞍/ 半为家园半作船”,书写马在草原上的神圣地位以及雕花马鞍与马的搭配,体现蒙古族对马的喜爱和对游牧文明的尊崇。
在《驰骋皆是光的方向》诗中写“追光的方向/ 揽星河坦荡/ 马蹄踏过之处/ 不仅是山河的丈量”,核心主旨是以“追光”“马蹄”为意象,抒发奔赴理想在前行路上,追寻心中光芒。
民族身份是诗歌的根与魂,写作是民族文脉的传承与新生,在我半个多世纪的诗歌创作生涯里,民族身份从来不是贴在身上的标签,而是融入骨血、滋养笔墨的生命底色,是我诗歌写作最深厚、最绵长的精神源泉。身为蒙古族诗人,草原的天地风物、蒙古族的人文血脉、故土的岁月记忆,早已和我的生命、我的文字融为一体。可以说,我的诗歌因民族而生、因故土而暖、因文化而厚重,而诗歌写作,也让我得以守护、诠释并传承民族文化,让古老的草原文脉在新时代拥有鲜活的诗意表达。回望半生创作,我对民族身份与诗歌写作关系的理解,也随着人生阅历的沉淀、认知的升华,走过了三个阶段——
创作初期,是在学校读书时本能的根植与复刻。年少时扎根草原故土,目之所及是辽阔的草原、奔腾的河流、翱翔的雄鹰,耳之所闻是悠扬的长调、深沉的马头琴曲、祖辈口耳相传的英雄史诗与民间箴言。那时的写作,是一种发自本心的自然流露,我笔下的文字,大多是直观描摹草原的自然风光、蒙古族的生活习俗、牧民的淳朴性情。彼时的我,带着对草原与生活故土最纯粹的热爱,将烟火日常、山河风物尽数写进诗里。这个阶段,我的写作依托民族身份而生,是对故土与民族最质朴、最真诚的歌颂与记录,简单纯粹,满是热爱。
创作中期,是自觉的深耕与担当。随着阅历增长、阅读积淀与创作成熟,我走出故乡,对本民族文化有了更系统、更深刻的认知。我逐渐意识到,蒙古族璀璨的草原文化、游牧文明、敬畏自然、守望家园的民族特质,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珍贵瑰宝,但也需要被看见、被解读、被传承。此时的民族身份,不再是无意识的创作背景,而是一份清醒的文化自觉与文学担当。我的诗歌写作不再局限于风物描摹,而是深入民族文化的内核,挖掘游牧文明的精神内核,解读蒙古族的生命观、自然观与家国情怀。我用诗歌梳理民族记忆、传递民族精神,写《成吉思汗诗传》《天骄》《千年风云》等,诗歌写作成为我致敬民族、传承文脉的载体,民族身份赋予我的,是创作的格局、深度与使命感,我开始以诗人的视角,为民族文化立言,为故土岁月留诗。
创作成熟期,是突破的融合与新生。历经多年创作沉淀,我对民族身份与诗歌写作的关系有了较为通透的理解:民族性是诗歌的根,世界性是诗歌的翼。真正的民族诗歌,从来不是封闭的、狭隘的,而是扎根民族土壤、拥抱时代万象的。此时的我,不再刻意凸显民族符号,而是将民族风骨、草原精神、故土情怀融入文字肌理,让诗歌既有鲜明的民族文化底色,又有一定的人文温度,出版《雷锋!雷锋!》《山河铭记》《山河回响》等诗集。逐渐跳出地域与民族的局限,我以草原儿女的视角观照自然、生命、时光、家国的永恒命题,让民族的独特感悟与人类共通的情感共鸣相融共生。我的诗歌,既保留了游牧文明的辽阔,又承载着新时代的思考与感悟。民族身份让我的文字有了一定的辨识度,而诗歌写作让民族文化走出草原、跨越地域,在文学的语境中实现新生与传播。
一路走来,我始终坚信,对于少数民族写作者而言,民族身份是写作的初心与根基,诗歌写作是民族文脉的延续与绽放。没有民族文化的滋养,诗歌便会失去灵魂与温度;没有文学创作的赋能,民族的美好与精神便少了一种诗意的传承方式。未来,我也会继续扎根草原沃土、深耕民族文脉,以笔墨为舟,载故土记忆、传民族风骨,让草原诗意生生不息,让民族文化在文学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7、您既是蒙古族诗人,也是一位女性诗人。民族文化记忆、地域生活与女性生命经验在您的写作中有时彼此交织。您如何理解这些经验之间的关系?它们在情感表达、语言方式或诗歌想象中形成了怎样的个人特征?
在民族沃土与女性心性间生长的诗性,于我而言,民族文化记忆、草原地域生活与女性生命经验,从来不是相互割裂、彼此独立的创作素材,而是融为一体、相生相融的生命底色,是扎根心底、流淌于笔墨间的精神血脉。三者如同草原的风、土地与星辰,风是女性细腻的感知与共情,草原是蒙古族千年的文化根脉,星辰是辽阔地域赋予的通透想象,彼此交织、浸润、滋养,最终沉淀为我诗歌具有的温度、格局与风骨。

《诗殿堂》双语版封面照片
民族文化记忆是我诗歌的根与魂。蒙古族的长生天理念、草原敬畏自然的初心、游牧迁徙的坚韧、马头琴与长调的悠远、敖包祭的天人对话、世代相传的民俗与信仰,这些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记忆,为我的创作筑牢了精神根基。我的诗歌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带着民族厚重的文化积淀发声。这份古老的民族记忆,让我的文字自带辽阔的底色与深沉的力量,让诗歌跳出个体小我,承载起民族的喜怒哀乐、山河岁月与人文情怀。它为我的创作划定了精神边界,也赋予我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让每一句诗都扎根草原文明的沃土,有历史的厚度、文化的重量。
我写《站在草原望星空》:“鸿雁追云/骏马追风/我沿着额尔古纳河走向/以寻根的抵达以心的虔诚/在草原水草茂盛时节望星空/无眠之夜沉入晶莹与深邃之中//听星星与萨日朗对语/触摸星光缀满旷野绮丽的梦/放逐红尘琐事放飞心灵/追寻追问之路追随星光而行/约你一起游牧星星/同你分享心灵感动”“看毡房灯光与穹庐星光对应/不能错过的浩渺天际静美让心悸动/一条由星星组成的天河/以无边的浩瀚把宇宙印证/一片天边的羊群马群牛群/在月色披照中时而在星河游动//谁把宿辰里的星芒缀满星空/只有仰望方可让心灵安宁/谁把如水的万千柔情布满星空/思念的帆船在星河缓缓升腾/而那颗最亮的北斗七星/是赋予智慧与神秘想象的指路明灯//思想之翼在夜的阑珊中飞腾/满天星光溶入草原溶入生命/谛听天籁遥望敖包烛火/满怀热爱和敬畏之情/接收来自苍穹的星光密码/进入天人合一天光合一之境……”
辽阔的草原,是我诗歌的骨与境,穹顶旷野、碧草长风、骏马鸿雁、星河落日,草原的一草一木都融入我的生活,成为我感知世界、体悟生命的独特视角。不同于市井烟火的细碎温婉,草原赋予我的诗歌是开阔、坦荡、自由的意境。这份滋养,让我的诗歌想象拥有了纵横天地的舒展感。我笔下的思绪与敬畏,都依托草原山河展开。
在《成吉思汗诗传》中,《第四章:五箭训子 人间贤母》题记中,我写“在昼夜的十二个时辰/在冬夏的十二个月份/诃额仑母亲的一双慧眼洞察/成吉思汗身跨的骏马是否太平/手提的鞭子是不是牢固/直至五族四夷囊括进蒙古版图”是以诗意时序织就叙事脉络,将山河壮阔与人间母爱相融,赋予铁血史诗最动人的温情底色。开篇<名字是母亲>“在摇篮里的时候/她是自己命里的女儿/用绸缎衣袍装扮起来的时候/她即将成为别的部落里的媳妇/在成亲的路上被抢/她成为勇士也速该的妻子/而在襁褓里包裹着的/是她所生养的儿子铁木真/穿上兽皮衣袍成为蒙古大汗^……”以岁月流转的生命更迭,道尽诃额仑辗转浮沉的一生,凸显出女性在乱世中的坚韧与包容。以个体命运为切口,将铁木真从襁褓婴孩到蒙古大汗的蜕变,与诃额仑一生的牺牲与托举紧密相连,点明成吉思汗的霸业根基,始于母亲的滋养与成全。
在《成吉思汗诗传》《第七章 圣主之爱 铁蹄踏梦》中最后一节<好色不迷的奇男儿>中,我写“世上确实没有害群之马/只有不高明的驭手/天之骄子人之明君/成吉思汗横扫的是顽敌/对异族仇敌之女历来善待/他说水在壶里是方的/倒在碗里就变成了圆的 /普天下的的百姓都是水/君主就是盛水的器皿//天下无敌的蒙古大汗/赢得无数女人的倾慕之心/他的斡儿朵里佳丽如云/他也享尽人间艳福/英雄的大汗无上的圣主/钟情美色却不沉湎于美色之中/更不会拜倒在任何石榴裙下/有人称成吉思汗/是好色不迷的奇男儿伟丈夫……”我不避讳英雄的俗世情态,又着力凸显其清醒自持、风骨铮铮的男儿本色。打破非神即魔的人物书写范式,以辩证诗意的视角重塑成吉思汗形象,让帝王的豪迈气魄与凡人性情相融,力求人物立体鲜活、气韵生动。
地域生活方面,我生长于草原与农耕交织的地域,世代绵延的民族烟火、多元交融的乡土气韵,构筑了我成长的底色。家乡的蒙古文学开创者尹湛纳希,这位扎根卓索图盟多元文化沃土的文学先驱,身兼史学家、思想家与创作者,通晓多民族文字与文化,将草原游牧风骨与中原人文底蕴相融,在笔墨间书写民族山河、人间百态与岁月沧桑。生于这片他曾深耕吟咏的土地,我在日常的乡土风物里,读他文字的余温:是草原晨昏的辽阔意境,是多民族共生的包容气韵,是体恤乡土众生的悲悯温柔。尹湛纳希打破地域与文化的壁垒,以宏大的文化视野书写民族书写故土,以《一层楼》《泣红亭》《青史演义》等名作传世。让我懂得,脚下的土地从不是单一的风物堆砌,而是千年文明交融的载体。受其浸润,我眼中的地域生活,不再是寻常的草木山河、烟火日常,而是藏着历史厚度、民族风骨与人文温度的诗意天地,也让我始终心怀敬畏,读懂故土文脉的源远流长而主编其四个版本的文集、撰写其传。玛拉沁夫是我家乡辽宁走出的当代文学巨匠。他以厚重质朴之笔,写草原辽阔壮阔、牧民纯粹赤诚、乡土温热鲜活,实为中国草原文学流派的开拓者与奠基人。一九五二年,二十二岁的他以短篇《科尔沁草原的人们》跃上《人民文学》头条,如骏马奋蹄,掀开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与草原文学的壮阔序幕。史诗巨制《茫茫的草原》上部一九五七年问世,以宏阔视野与史诗笔触正面书写解放战争中内蒙古骑兵的历史命运;下部因时代风涛沉埋三十春秋,直至一九八七年始得合帙完璧。短篇集《花的草原》标志其艺术臻于成熟;《活佛的故事》于新时期拔得全国短篇小说优秀作品奖头筹。散文《想念青春》《远方集》抒情写怀,笔致行云流水;电影剧本《草原上的人们》《草原晨曲》《祖国啊,母亲!》传世,一曲《敖包相会》自银幕飘出,传唱大江南北至今不绝。老舍、茅盾诸文学大师皆曾为之延誉。斯人也,人生与草原共呼吸卒以自身,活成一片茫茫苍苍的草原。其文字从无刻意雕琢,却将地域山河的灵秀、民族生活的本真娓娓道来,让平凡乡土日常自有灵动诗意。身处这片被他壮阔书写的土地,我得以窥见草原生活最动人的模样:风有温柔,草有风骨,人间烟火皆有深情。一古一今,一厚重一鲜活,尹湛纳希予我故土文脉的深度与格局,玛拉沁夫予我草原生活的温度与灵气。两位先辈的笔墨与情怀,早已融入我的生活肌理,让我在朝夕相伴的故土风物中,读懂民族文脉的传承,洞悉人间烟火的诗意,心怀热忱与敬畏,于寻常岁月中守护故土风骨,书写生活温情。
女性生命经验,是我诗歌的血与温,是让厚重的民族书写、辽阔的地域抒情落地生根的核心力量。作为女性创作者,我拥有属于女性的细腻、柔软、敏锐与共情,能够捕捉山河岁月里细微的温情、时光沉淀的温柔、生命成长的体悟,也能感知草原女性世代坚守的坚韧、隐忍与热爱。这份女性视角,让冰冷的文化叙事、宏大的山河书写有了温度与烟火气。我不再是单纯描摹草原风物、复述民族传统的旁观者,而是带着生命体悟的亲历者、感知者与传承者。
我写《草原风 黄土情》“天空高远深邃空旷/月光如水意味深长/触摸布满星星的夜空/我在遐思中眺望/目光在蓝空中飞翔/思之树在心灵高原生长/俯仰大地和苍穹/我放开思绪的马缰”“草原博大让我长风浩荡/黄土地厚重令我朴素善良/任该来的如约而至/愿岁月走出预言呈吉呈祥”,是以天地自然为布景,内心遐思为脉络,将草原与黄土的地域风骨、自然气韵和个人心境、生命感悟融为一体。
在情感表达上,我尽力打破宏大叙事的空洞与个体抒情的单薄,形成了刚柔并济、深情厚重的特质。民族与地域赋予我豪迈坦荡的胸襟,让我的诗歌不囿于儿女情长的小我情绪,拥有家国民族、山河大地的大情怀;而女性的生命体验赋予我细腻柔软的共情力,让宏大的民族情怀落地为真切的生命感知。我书写草原的辽阔壮美,也书写草原女性的温柔坚韧;致敬民族的千年风骨,也体悟平凡生命的烟火温情,让诗歌既有山河的磅礴之力,又有人心的温热之情。
在语言方式上,我的文字力求兼具质朴厚重与灵动温婉,是深受蒙古族口头文学、长调民歌的滋养,我的诗歌语言自带草原文明的质朴纯粹、凝练雄浑,有着民歌般的韵律感与节奏感,力求简约却具张力。同时,女性细腻的感知让我的语言多了一份温润细腻的质感,尽力的刚劲中藏柔软,雄浑里见温柔,以最朴素的文字承载最深沉的情感,以民族化的语言肌理,融合女性化的细腻笔触,追求澄澈通透、质朴深情、刚柔相融的语言风格。
在诗歌想象上,我努力构建草原辽阔、心性纯粹、古今相通的诗性空间。草原的苍茫开阔,让我的诗歌想象拥有无限延展性,我以天地山河、星辰草木、骏马长风寄托情思;民族文化的古老记忆,让我的想象串联古今,将远古的游牧文明、民族信仰与当下的生命感悟相融,让诗歌拥有跨越时空的生命力;而女性的生命视角,让我的想象始终扎根生命本身,以温润的目光审视山河、回望民族、体悟自我,让宏大的自然意象与细腻的生命意象完美共生。我的诗歌想象,是从民族根脉、草原大地与女性心性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尽力达到辽阔而不空洞,深情而不矫情。
诗歌无国界,诗人有故乡。2008年4月10日,塞尔维亚科斯多拉茨市图书馆为我的诗集《当暮色渐蓝》举行塞语译本首发式。时任中国驻塞尔维亚使馆文化参赞刘永宏说:萨仁图娅的诗透露着其对生活的深思和乐观的人生态度,读她的诗能够使我们情感愉悦、精神振奋;她的诗拉近了我们两国人民之间的距离,让我们的心灵产生了共鸣。刘参赞还用中文饱含深情地朗诵了我诗集中的一首诗,赢得在场观众的热烈掌声。我在此前一年作为中国诗人代表团成员,到塞尔维亚参加第44届贝尔格莱德国际作家聚会,将诗集《当暮色渐蓝》赠予塞尔维亚作家协会外联部主任德拉戈伊罗维奇先生。出于对诗歌的爱好和欣赏,德拉戈伊罗维奇先生遂将其诗集译成塞语,以飨更多塞尔维亚读者。
以民族为根,以地域为境,以女性为心,我的创作如此。民族文化让诗歌有底蕴,草原大地让诗歌有格局,女性心性让诗歌有温度。三者彼此交织、互为成就,让我的诗歌既坚守民族文化的本真,又拥有个体生命的独特表达,在宏大与细腻之间、传统与当下之间,走属于自己的诗歌道路,也完成了作为蒙古族女性诗人,对民族、自然与生命的终身书写与深情告白。
8、从您多年的创作与观察来看,少数民族女性诗人在中国当代诗歌中的位置发生了哪些变化?面对民族传统、现代生活与个人经验之间的关系,您认为年轻一代少数民族女性诗人最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什么?
关于少数民族女性诗人在当代诗歌的位置变迁,我在诗歌创作之途,感受中国当代诗歌蓬勃发展的过程,也亲历少数民族女性诗人从边缘发声到主体自立、从单一表达到多元生长的完整蜕变。在我看来,新时代语境下,少数民族女性诗人在当代诗歌版图中的位置,发生了本质性、格局性的深刻变化,不再是依附性的点缀,而是独具价值、不可替代的创作主体。
仅以女诗人的诗歌互译献礼中墨建交五十二周年为例,《中墨少数民族女诗人诗歌互译集》由中墨两国于 2023 年分别推出,中文版本《疾风中的虹霓》、西班牙文版本《落霞重重》,汇聚中国、墨西哥共十四位少数民族女诗人的作品,以中文、西班牙语,以及每位诗人所属的本民族母语构成。多家媒体以《两个千年文明前所未有的相遇 —— 中墨文明跨语言的诗歌对话》为题,记录这场难得的文学相逢,彰显女诗人在文明国际对话中的独特价值。
“作为跨文化、跨国合作的诗歌读本,《中墨少数民族女诗人诗歌互译集》是一部横跨15种语言的中国和墨西哥诗歌联袂之作!该书由吉狄马加、石一宁主编,聚焦中墨两国少数族群:7位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7位墨西哥少数民族女诗人,各自用三种语言:中文、西班牙文、少数民族语言,呈现出诗歌的不同样态,以独特的方式和视角表达各自的精神世界。14位女诗人通过女性敏感、细腻而独特的心灵感悟自然、体验生命、记录生活,表达她们作为女人、母亲和精神的创造者向世界发出深情的倾诉,传递爱和温暖。每位诗人的诗作均以三种文字呈现,该诗集既是两国女诗人的文学对话,也是两国文化的交流,成为中墨两国诗歌交流史上的一朵奇葩。”(2023-05-05 12:29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最深情而又不同凡响的倾诉<疾风中的虹霓:中墨少数民族女诗人诗歌互译集>》出版:“阅读一本诗集,就是一次滋养心灵的文学之旅。这次文学之旅的主角是七位墨西哥女诗人和七位中国女诗人,两国女诗人尽管文化背景、语言不同,但都用女性敏感、细腻而独特的心灵,感悟自然、体验生命、记录生活,表达作为女人、母亲和精神创造者向世界发出的深情倾诉,呈现精神世界,阐述……” (来源:金融时报-中国金融新闻网 发布日期:2023-05-26 09:51)
《两个千年文明前所未有的相遇——中墨文明跨语言的诗歌对话》:“2024 年 2 月 16 日,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尤卡坦州立自治大学与尤卡坦半岛华人华侨联合会,于梅里达联合举办诗集《落霞重重》《疾风中的虹霓》首发式。这场盛会不只是中墨友谊的具象象征,更是献给两国建交五十二周年厚重的文化礼赞。”“它搭建起跨越语言与文明的精神桥梁,将墨西哥原住民玛雅诗人与中国少数民族诗人的诗行凝于纸页,激荡两国文明深处的共鸣。《疾风中的虹霓》与《落霞重重》,不止是文学文本的相逢,更是中墨情谊与民族文脉传承的共同见证。七位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与七位墨西哥原住民女诗人的篇章交相辉映,汇聚不同族群的生命心声,融合多元语言与文化视角,铺展各具光彩的生命体验与精神世界,唱响共通的女性生命之声,尽显两国文明独有的风华……”(华文时报 华文meico 2024年2月22日 22:35)
女性诗歌的力量熠熠生辉,跨越国界壁垒,冲破语言隔阂,传递人类共通的情感与思想星火,印证少数民族女诗人,在跨国文明对话中拥有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这部少数民族女诗人互译诗集主编之一的著名诗人吉狄马加评价:“这些声音是作为女人、母亲和精神的创造者,所带给我们的最深情而又不同凡响的倾诉。”“在全球化以及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这十四位少数民族诗人大多生活在一些边缘地带,但她们却用诗歌的形式把自己心灵的故事告诉了我们。诚然诗歌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极为个人化的一种精神产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们的歌吟却能打动千千万万的人,甚至跨越了千山万水被翻译成不同语言。”“这些作品以真挚、深情、勇敢而富有牺牲精神的品质直抵心灵。对我们而言,阅读这些诗歌不仅仅是享受,还是对灵魂和精神的净化……”
此书主编之一的著名文艺评论家、时任《民族文学》主编石一宁在序言《行走在追逐美与梦的路上——七位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的诗意》开篇:“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的诗歌,是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的重要构成。这不仅在于少数民族女诗人及其作品的数量占比,而且更在于少数民族女诗人作品的艺术成色。这本诗集收入的中国七位少数民族女诗人的作品,具有代表性的意义。蒙古族女诗人萨仁图娅早年就享誉诗坛……”
“搭乘千古牧歌的悠长/ 纵情于马蹄无羁的韵章/ 额尔古纳河千年流淌/ 簇拥着白雪的波浪/ 像飘逸的哈达一样圣洁/ 拂动在花的原野任地老天荒/记忆发出穿越时空的回音/ 雄性呼吸在荒野之上回声漫扬/注定雄踞高原与朔风交响/ 一路走来飞扬灼热的音浪/ 孕育无敌天下的金戈铁马/众草之上的魂灵元气荡漾/ 流向辽远的额尔古纳河/ 史诗一样磅礴雄壮/ 因痛苦而坚强/ 因坚强而荣光” ——“这是诗歌《沿着额尔古纳河的走向》的第一、二节,这首诗由我国蒙古族女诗人萨仁图娅创作。作为中方诗人的开篇,收录在这本诗集中。
从这短短的二小节,就可以感受到萨仁图娅诗歌的特征:深沉浓郁的民族历史文化内蕴与色彩。蒙古族是我国北方古老的游牧民族,蒙古族不仅物质生活具有独特的民族风格,而且一向有“音乐民族”“诗歌民族”之称。额尔古纳河是黑龙江的正源,对蒙古族的意义非同寻常。《沿着额尔古纳河的走向》抒发了对民族历史与先人的景仰与自豪感,萨仁图娅的诗歌使她成为一位民族的歌者……”(《最深情而又不同凡响的倾诉——疾风中的虹霓:中墨少数民族女诗人诗歌互译集》出版,来源:金融时报-中国金融新闻网 作者:记者 孟黎 发布日期:2023-05-26 09:51)
此前,《民族文学》重磅推出少数民族女诗人的多语种专刊,同步以汉文、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朝鲜文等六种文字,集中刊发七位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与七位墨西哥原住民族女诗人的代表性作品。我有幸以《沿额尔古纳河走向》《草原风 黄土情》等诗章,列入选此次跨国跨界诗歌专题阵列,且有幸位列中国少数民族女诗人之首,心中满是荣幸与感念,更真切感受到民族文学跨越地域、语言与文化的独特魅力与磅礴力量。
纵观数十年中国当代诗歌的发展脉络,少数民族女性诗人的在场姿态,完成了一场安静却极具分量的蜕变,在诗坛的位置,从被看见的边缘符号,走向自主发声的多元主体,从单一的民族文化转述者,成长为兼具性别自觉、民族根性与时代视野的独立创作者,这种变化贯穿创作话语权、表达维度与文坛生态的方方面面。
面对民族传统、现代生活与个人经验之间的关系,我认为年轻一代少数民族女性诗人最值得在民族传统、现代生活与个体经验的交织场域中,年轻一代的少数民族女性诗人携带着民族文化的基因与青春生命的热忱,是多民族文学未来的希望。她们思考的问题,不是“守传统”还是“追现代”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抉择。扎根于文化根脉,穿行于现代日常,立于自我生命的交汇点,她们更需要思索:怎样凭借独属于自己的声音,唤醒悠远的民族记忆,让古老的文化根脉,生长为流动、鲜活的当下生命。

第十届华语诗歌春晚在北京国家图书馆艺术中心隆重举行,吉狄马加为萨仁图娅颁奖
9、除诗歌之外,您还长期从事散文、报告文学、人物传记等不同文体的写作。这些写作经验是否改变了您观察现实、历史与人的方式?它们与您的诗歌创作之间形成了怎样的联系?
于我而言,多文体写作与诗歌创作的相融共生过程,散文随笔、文学评论、报告文学、人物传记等文体,从不是简单的文体切换,而是一次次对自我观察视角、认知维度与生命感知方式的重塑。不同文体如同不同的生命棱镜,让我看待现实、回望历史、解读人心的目光,变得更细腻、更厚重、更立体,也让我的诗歌创作摆脱了单薄的抒情,拥有了扎根大地、承载岁月的力量。
诗歌是最纯粹的心灵独白,是凝练的、写意的、重意境与共情的创作。而散文、报告文学、人物传记的写作,让我走出了纯粹的主观抒情,学会了贴着现实行走、顺着历史深耕、对着人心深耕。散文写作教会我体察细微的人间烟火,一花一木、一事一物、普通人的日常悲欢,都不再是无关紧要的细碎风景。我不再用理想化的诗意滤镜简化生活,而是懂得平凡日常里藏着最动人的人间温度,懂得烟火人间才是文学最厚重的底色。这种感知,让我的观察褪去浮华,多了一份温柔的真切与接地气的真诚。
报告文学与人物传记的创作,则彻底拓宽了我的视野与格局,重塑了我对历史与人性的认知。这类写作容不得虚构与臆想,需要沉下心查阅史料、走访亲历者、梳理时代脉络、还原人物本真。我的作品集《尹湛纳希》《生命印记》《爱心妈妈》《声贯九州——田连元》《大爱丰碑》等,在书写草原先辈、时代楷模、平凡英雄的过程中,我不再孤立地看待个体命运,而是学会将人置于时代洪流、历史变迁与民族发展的维度中去审视。我读懂了个体生命与时代、民族、土地的紧密羁绊,读懂了历史的厚重、现实的复杂、人性的多元与坚韧。从前看历史,是遥远的文字记载;从前看人物,是单薄的符号标签;而经过长期纪实文体写作的打磨,我看到的是鲜活的生命、滚烫的信仰、挣扎与坚守并存的真实人生,是无数普通人汇聚成的时代星河。
散文随笔集《保鲜心情》《幸福八卦》分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与作家出版社出版。两册文集,一纸心境,是与自我对话、与生命相拥的过程,每一次落笔,都是对生命的复盘;每一次成文,都是灵魂的成长。《保鲜心情》获中国人口文化奖。
我的文学评论作品集《丽句为邻》《月华文心路》《蒙古族非母语写作研究》,以及农家书屋的《大美中华》系列等,还有编著十三五规划中的《蒙古族游牧文化》九卷版,以蒙、汉、英三种文字出版,这些跨文体的写作,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创作底色,也与我的诗歌创作形成了互为滋养、相辅相成、彼此成就的深度联结。
一方面,纪实文体的写作,为诗歌注入了筋骨与底气。纯粹的诗歌创作容易陷入空泛抒情,而散文的细腻体察、报告文学的真实质感、人物传记的历史厚度,让我的诗歌有了现实根基、历史维度与人文温度。我的诗不再是悬空的诗意想象,而是扎根草原土地、承载民族记忆、饱含人间深情的文字。诗中的山河、岁月、人物、情怀,都有真实的依托、鲜活的细节与厚重的底蕴,每一份抒情都源于真切的观察与深刻的体悟,真挚而不空洞,辽阔而不虚无。
另一方面,诗歌的审美积淀,为纪实写作赋予了灵气与意境。长期的诗歌创作,让我拥有敏锐的感知力、凝练的表达力与浪漫的共情力。在书写散文、传记、报告文学时,我不会局限于平铺直叙的记录,而是以诗意的笔触打磨文字、勾勒画面、升华情感。让纪实文字摆脱枯燥的叙事,兼具真实的力量与诗意的美感,既有史料的厚重、现实的真切,又有文学的灵动、人文的温情。
归根结底,所有文体的写作,本质上都是对生命、世界、时光的追问与记录。多文体的交融,让我跳出了单一的创作思维,学会了以诗意之心感知世界,以纪实之笔扎根现实。
诗歌赋予我文字的高度与温度,纪实写作赋予我文字的厚度与力度,散文随笔赋予我文字的松弛与烟火,文学评论赋予我文字的思辨与深度,几者相融共生、互为滋养,让我既能仰望星空、落笔抒写诗意与理想,亦能脚踏实地、笔墨记录人间与万象。这便是我常年笔耕不辍,始终坚守文学创作的底气。
10、如果把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女性诗歌看作一段正在发生的文学史,您最希望未来的读者从这一代女性诗人的作品中看到什么?如果为这一时期的女性诗歌留下几个关键词,您会选择哪些?
在时代肌理中生长,为女性诗学立影。如果将二十一世纪以来的女性诗歌视作一段仍在持续生长、尚未定型的鲜活文学史,我最希望未来的读者,能透过这一代女性诗人的文字,看见一群女性写作者真实、立体、不被定义的精神突围与生命镜像。
过往的女性文学书写,常被固化在柔弱、悲情、呢喃式的叙事框架中,被标签、被框定、被窄化。而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诗歌,彻底打破了这种单一范式。这一代女诗人不再局限于描摹个体情爱、闺阁心绪与私人困顿,而是将写作视野从“小我庭院”拓展至“时代旷野”,以女性独有的细腻感知、敏锐洞察与温柔而坚韧的笔触,拥抱天地万物、人间烟火、时代变迁与社会众生。
我希望未来读者读到的,不是一群女性诗人的限定性写作,而是一群诗人女性的突破性表达。女诗人的诗篇里,有女性与生俱来的共情力与生命温度,更有独立的思想、清醒的思辨、开阔的格局与不屈的精神。不刻意标榜性别,不刻意渲染苦难,不刻意博取共情,只是真诚地书写生命本真、时代真相与人性微光。在她们的诗歌中,弱势的标签被撕碎,依附的姿态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自我的确立、人格的独立与精神的自由。未来的读者应当看见: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诗歌,是一场温柔的反叛、静默的觉醒,是女性主体意识全面苏醒后,对自我生命、社会生活、时代命运的全新注解,是属于女性独有的、蓬勃的、向上的精神生长史。
若要为二十一世纪女性诗歌提炼专属的核心关键词,我会选择自觉、阔境、植根、共生、坚守五个维度,以此锚定这一时期女性诗歌的精神底色与文学特质。
确信:二十一世纪的女性诗歌,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最具精神温度、最具生命力、最具成长性的篇章之一。它以女性的觉醒为底色,以时代的广阔为格局,以真诚的书写为内核,挣脱束缚、打破偏见、突破边界,为中国新诗史留下了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诗意与精神风骨,也为后世文学留下一份温暖且充满力量、鲜活而厚重的时代文学样本。
萨仁图娅,国家一级作家,中国文学最高奖之骏马奖的两次获得者,“十佳中国当代诗人”“国际华文桂冠诗人”“百年新诗最具实力诗人”“辽宁最佳写书人”,是中国繁星诗会主席,国际华文诗人笔会常务副主席、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名誉主席、辽宁作家协会顾问、辽宁省八九十届人大常委、中国蒙古文学学会三四五届副会长、辽宁社科院特邀研究员、沈阳师范大学兼职教授、沈阳城市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特聘教授等。
出版作品集50余部,有塞尔维亚文本、蒙古语文本、英文文本,中墨互译文本,以及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哈萨克文、朝鲜文版等 。
辽宁省委省政府授予“优秀专家”,台湾新诗学会颁“弘扬诗艺”金牌, 蒙古国中央省授“议会90年奖章”、最高荣誉奖章,国际诗人笔会授“中国当代诗人突出贡献金奖”。

《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发起人、学术主持舒然
舒然,新加坡华侨诗人、艺术家、出版人、诗电影制片人,文学博士研究生,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客座教授。现任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有米》诗刊主编,《21世纪中国女性诗人访谈录》发起人、学术主持。
出版诗集《以诗为铭》《陌上桑》《镜中门徒》《潜行之书》四部,另有评论其诗歌创作的文集《槛外花开 镜里花落——舒然作品评论汇辑》出版。诗作发表于《诗刊》《扬子江诗刊》《诗潮》及新加坡《联合早报》等海内外报刊,入选数十种知名华文诗歌选本。
曾获中国长诗奖“最佳新锐奖”、“十佳华语诗人”“十佳当代诗人”等文学荣誉,并多次荣获海内外诗歌、散文征文奖项。
其诗歌创作受到海内外文学评论界及高校学者关注,海内外先后设立十一家以其名字命名的实体诗歌艺术中心。近年来,致力于南洋女性诗学研究与跨文化书写,积极推动华语诗歌的国际交流与传播。
(供稿: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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