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落到一个懒人手里

上回说到，周书吏把那份禀帖写出来了，递了上去。

这一回说的是，这份禀帖，落到了谁手里。

落到一个叫李逢春的人手里。

李逢春在省里当差，官不大，管的是"驳议"——就是审查下面递上来的案子，合不合例，该不该准。这个位置很妙：案子到他手里，他能拖，能改，能压，也能顺水推舟。

他这个人，用他同年的话说，"不是坏人，是个懒人"。懒到什么程度？懒到连贪都不肯贪——贪要担风险，他嫌麻烦。他唯一的爱好，是把案子拖黄，然后写上"毋庸议"三个字，交差。

周书吏那份禀帖，落到他桌上，是八月十五。

他看了一遍，搁下了。

八月十六，他出门吃酒去了。

八月十七，他在家睡了一天。

八月十八，他终于拿起笔，在禀帖上写了三个字——

"毋庸议。"

写完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娘在屋里喊他。

"逢春。"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他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本禀帖，已经翻了好几遍。

"这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十年前，滨海县塌堤，死了人。"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几个？"

"卷宗上写三个。可递状的人说，是五个。"

他娘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

"逢春，"她说，"你爹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不？"

李逢春愣住了。

他爹是三十年前死在工地上的。修堤。堤塌了，人没了。抚恤发了，二十两。他娘拿着那二十两，把他和两个弟弟拉扯大。

"记得。"他说。

"那你写上'毋庸议'的时候，"他娘说，"你想过没有——三十年前，要是有人递了这么一份状，你爹的案子，会不会不一样？"

李逢春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第二日，他把那份禀帖取回来，把"毋庸议"三个字涂掉了。

他想了很久，写上了另外四个字——

"着即严查。"

写完了，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娘，"他说，"我写了三十年'毋庸议'，这是头一回写'着即严查'。"

屋里没人应。他回头，他娘已经睡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八月十五的月亮，他一天都没看，八月十八才看见。

欲知这纸"着即严查"发到滨海县，落到谁手里，且听第四十三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