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现形记》连载第三十二回
发布日期:2026-10-25
货行账里一桩旧账
上回说到,沈岳要看敦厚堂十年的账。
管事的把账册搬来,一摞一摞摞在桌上,摞了半人高。
"这账……"管事的小声说,"有些地方,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粮行的账。"管事的翻开一本,"每年三月,滨海县粮行都会从我们这儿进一批粳米。进的数目,比他们报给县里的数目,多三成。"
沈岳的指尖,停在那一页上。
"多出来的三成,去哪了?"
"不知道。"管事说,"账上只写'周转',没写去向。"
沈岳往后翻。翻到第五年,翻到第六年,翻到第七年——每年三月,都有这么一笔。多出来的三成,年年被吞掉,年年被写成"周转"。
"这账是谁记的?"
"前头的账,是老掌柜记的。老掌柜去世之后,我接的。"
"老掌柜记的时候,跟你提过这事没有?"
管事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提过。"他说,"他说,这账不能动。动了,敦厚堂就得关门。"
沈岳合上账册,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管事的,"他忽然问,"我们敦厚堂,做了多少年?"
"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沈岳说,"赚的都是干净钱。就这一笔,不干净。"
他站起来,把账册一本一本码好。
"从今年起,"他说,"这一笔不做了。"
"可大人,那三成的缺口——"
"我来补。"沈岳说,"用我的私房补。"
管事的张大了嘴。
沈岳四十二年攒下的家业,大半在货行里。这一笔补下去,等于把半条命掏出来。
"大人——"
"你别劝我。"沈岳说,"你记着一件事:一个生意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账上有一笔说不清的账。说不清的账,迟早要人来还。还的人,不一定是记账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替我还这笔账。"
这一头在动,那一头,黄不争已经把那两张纸,抄了十份。
抄得很慢。他识字不多,十个字里能认七个。每抄一份,都要对着原件一个字一个字比。比错了,撕了重来。
他娘坐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抄到第七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娘忽然开口。
"不争。"
"嗯。"
"你抄这么多份,就不怕被人搜出来?"
"怕。"黄不争说,"可我更怕只剩一份。"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帮你藏。"她说,"十份,我藏五份,你藏五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他们搜到你,还有我。搜到我,还有你。"
黄不争的手,抖了一下。
"娘——"
"别说了。"他娘把灯芯剪了剪,"你爹当年,就是什么都一个人扛。我不让你扛。"
这一夜,母子两个把十份纸分了,一份一份包好。黄不争把他那五份塞进灶膛底下——灶膛刚烧过,灰还是热的,埋在灰底下,谁也想不到。
他娘那五份,塞进了她自己的棺材里。
不是真的棺材。是她给自己备下的那口老杉木,放在后屋,十年了,一直没舍得用。
"这口棺材,"她说,"比谁的嘴巴都严。"
第二日一早,周老汉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黄不争母子两个熬红的眼睛,没问抄了几份,也没问藏在哪。
"我今儿走。"他说。
"走去哪?"
"去省里。"周老汉说,"府里这条路堵了,我们走省里。"
黄不争猛地抬头。"省里?"
"省里有个老按察,"周老汉说,"我年轻时候跑货,见过他一面。那人是出了名的——认死理。认死理的人,最怕的就是糊涂账。"
"你能找到他?"
"找不到。"周老汉很实在,"可省城比府城大。省城里,总有认死理的人。"
他挑起担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黄,你那十份纸,好好藏着。等我回来。"
"周叔,"黄不争喊住他,"你要是回不来呢?"
周老汉笑了。
"那我就埋在路上。"他说,"我这一辈子,走的路比谁都多。埋在路上,总有人踩得到。"
欲知周老汉这一去省里,能否找到那个认死理的人,且听第三十三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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