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现形记》连载第二十八回
发布日期:2026-10-21
县令请了一桌酒
上回说到,周老汉把十年前的消息带给了黄不争。这一回不表他们,先说县衙里的一桌酒。
赵世昌请了一桌酒。

请的不是同僚,不是乡绅,是七个当年在河堤上混饭吃的人——就是周老汉找过的那九个里的七个。
酒设在城外的河神庙。七月半刚过,庙里还供着新折的纸钱。赵世昌在供桌前上了三炷香,转身对那七个人说:"今日不谈公事,只叙旧。十年了,当年的苦,本县没忘。"
七个穷汉坐在供桌下头,谁也不敢动筷子。
赵世昌亲自给他们倒酒。倒到第三个人面前时,那人忽然说:"大人,那年北段塌堤——"
"塌堤的事,"赵世昌把酒壶放下,很温和,"今日不提。"
那人住了口。
"提了伤心。"赵世昌坐下,看着他们,"本县这十年,夜里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五个下水的人。可人死不能复生,抚恤发了,本县能做的,也只有每年这个时候,来给他们上一炷香。"
他站起身,对着供桌深深作了一揖。
"本县对不住他们。"他说,"对不住各位。当年本县年轻,办事急躁,抚恤发得晚了,少了。这一条,本县认。"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眼圈红了。
"大人——"
"不必说。"赵世昌摆摆手,"认了就是认了。过几日,本县再补一份。从本县的俸禄里出,不占公帑。"
酒吃到一半,赵世昌的师爷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世昌起身出去。
"大人,府里来信了。"师爷压低声音,"范静之在查那条链子——堤塌、人死、抚恤、秤改。四件事他并成一条线了。"
赵世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查吧。"他说,"他查得越细,越证明我说的对——本县当年办事急躁,抚恤发得晚了。他查出来的每一笔,都是我认的那一笔。"
"那——"
"那杆秤,"赵世昌说,"我们已经改回十六两了。他还能查什么?"
师爷低头不语。
"你记住,"赵世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这场酒,有人会传出去。传出去的时候,他们说的是'县令请我们喝酒,认了自己的错'。这句话传出去,比一百张状纸都管用。"
他推开门,脸上又是那副温和的笑。
"诸位,酒要凉了。"
这桌酒的消息,三天后就传到了府城。
是周书吏从一个码头脚夫那儿听来的。他听完,立刻去见范静之。
"赵世昌请那七个河工喝了酒,"周书吏说,"当众认了自己当年'办事急躁,抚恤发得晚了'。还说要从自己俸禄里再补一份。"
范静之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把话都说完了。"范静之说,"他认了最小的那条错,把其余的错全藏在'急躁'两个字底下。从此以后,谁再提这事,就是'揪着县令的小错不放'。"
"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范静之抬起头,眼睛里有股狠劲,"他把案子变成了人情。你再查,就是不讲人情。不讲人情的人,在官场上走不远。"
周书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过,"范静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有一件事算错了。"
"什么事?"
"他以为,认了小错,就能保住大错。"范静之说,"可他不知道,小错认得越痛快,大错就越显眼。因为——"他转过身,"一个连'抚恤发得晚了'都要主动认的人,怎么会在'八两秤'这种小事上,十年不改?"
窗外,云已经压得很低了。风贴着屋檐走,把窗纸吹得啪啪响。
欲知范静之这一手反将如何破局,且听第二十九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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