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查出一条人命

上回说到，周老汉一头扎进府城，要找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这一回不表他，先说另一条线上的事。

范静之"查账走不通"那句话出口之后，并没有真的停下来。他换了条路。

河道工料的账，他还是查——但不再查数目，查人名。数目能腾，人名腾不干净。九年前的工料清单上，写着监工、领工、伙夫、搬运，几十个名字。他让人一个一个去问，问还活着几个，问当年是谁在堤上。

问到第七天，问出一个。

此人姓孙，当年是河工里的领工，如今在城外看坟。问的时候他正在坟地里拔草，听说府里来人，手里的草都掉了。

"你们问哪一年的事？"

"十年前，三月，北段河堤。"

孙领工不说话了。蹲下去，把那把草一根一根插回土里，像是想把什么埋回去。

"那年我不在北段。我在南段。北段塌的时候，我在五里外。可我知道塌了。"

"怎么知道的？"

"水声。"孙领工抬起头，眼窝塌下去一块，"夜里听见水声，不是流水的声，是土往下垮的声。我跑过去，水已经平了。五个下水的人，捞上来三个。"

"另外两个人呢？"

"一个姓黄，打铁的，替他弟弟顶的差。他弟弟本来该去，病了，他就去了。"孙领工停了停，"还有一个，是监工。穿得比别人整齐。"

范静之的心猛地一沉。"监工也死在里头？"

"死在里头。可报上去的时候，只说三个。"孙领工看着他，"两个变成三个，这是账。人少报一个，抚恤就少发一份。你们要查的账，从这起头。"

范静之回到府里，一夜没睡。他把孙领工说的话，和黄不争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两张纸上，有一行字他先前没太在意，此刻像锥子一样扎眼：

"我爹死的那年，秤就从十六两改成八两了。"

原来如此。

黄不争那两张纸，从来不只是为全县的八两秤写的。十年前他爹死在河堤里，那年秋天，粮行的秤就改了。一个不识字的人说不清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连，可他把它们写在了同一张纸上——因为在他心里，它们就是一件事。

范静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世昌不慌。

因为赵世昌要保的不只是贪下的银子。他要保的是一整条链子：堤要塌，人才死；人要死，抚恤才能少发；银子省下来，才够填那杆八两秤的窟窿。一环咬一环，九年，咬成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

你查账，查的是最后那一环。前面的环，早就锈在土里了。

"这不是贪腐案，"范静之对周书吏说，"是命案。十年前的命案。"

周书吏脸白了。"可是……十年了，尸首呢？"

"尸首没了。"范静之说，"孙领工说，当年只捞上来三具。另外两具，被水冲走了。"

"那还怎么查？"

范静之看着窗外的天，慢慢说："尸首没了，还有骨头。骨头没了，还有埋骨头的人。"

欲知骨头在哪，埋骨头的人又是谁，且听第二十五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