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汉不平写密帖　县尊含笑收文书

中州地面有座滨海县，县里人多不读书，只认得银钱二字。城东有个姓黄的，单名一个"争"字——不是生来好争，是这世道逼得人不争便活不下去。

黄不争做的是小本生意，平日里规规矩矩，连街坊吵架都绕着走。可偏有一桩事他咽不下。什么事？假货。这滨海县码头上，假酒假药假烟，三假齐飞。一瓶假茅台灌的是三块钱一斤的散白，贴个标，卖三千八。一箱假药成本不过百十来块，倒手赚几千。谁查？没人查。卖的人跟管的人坐的是同一张酒桌，喝的是同一壶茶，分的是同一笔账。

黄不争头一回买到假酒，自认倒霉，扔了。第二回，他娘去码头上给人缝补衣裳，人家送了瓶药酒治风湿，他娘喝了浑身起疹子，躺了三天。黄不争跑去问卖药的，人家翻个白眼："假一赔三，你拿发票来。"他上哪拿发票？码头上的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给你开票？

第三回，他动了笔。

蘸着冷茶，就着油灯，写了三千字。不是三千字骂街，是三千字列账——哪日哪店、什么批号、哪个人经的手、花了多少钱、害了什么后果，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还画了张表，把假货流向标出来，从码头到仓库到铺面，一条线画得明明白白。写完封了，托人递进府里。

他以为这就算完了。帖子一递，公道自现。他娘劝他别多事，他说："娘，这回不是多事。假药再流下去，躺的不是您一个。"

谁知那帖子没到天听，先到了被揭的那张桌上。据说那日某位老爷拆了信，看了半页，笑了。笑完递给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人倒热心。"旁边的人接过去翻了翻，也笑了。两声笑，黄不争的命运便定了。

那帖子在几双手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滨海县。县里主管此道的老爷翻了翻，不查被告，先查原告。查原告什么？查你什么来头，查你什么动机，查你背后有没有人。黄不争背后没人。这正是他的死穴。

帖子被锁进抽屉。抽屉里这种东西不少，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闲汉写的。老爷合上抽屉，端起茶，该干嘛干嘛。黄不争还在家里等回音。等了一天，两天，十天，半月。没有回音。他不知道的是，回音已经准备好了，只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第二十七天头上，来了两个人。

欲知来人怎样请他去"反映反映"，且听下回分解。

——冷眼生 戏笔